2003年年

九九三年榮譽獎

大一統觀念的挑戰者彭明敏教授

謝聰敏

     為彭明敏教授寫介紹文是很危險的,因為他是一位眾所週知向中國傳統文化挑戰的人。

     在傳統的中國文化中,中國是世界的中心,其他的地方都是中國的邊境。秦朝「一匡天下」、統一的觀念深入人心。許多中國知識份子常常不顧人民的願望,不惜重大的代價尋求中國的大一統。中國鄰近地區,被視為中國的一部,而且是低一等的「化外之民」──夷狄,必須附庸在中國統治之下。官方和學者利用這種「正統」的觀念來愚弄人民和國際。統一才是正統、分裂則是離經叛道。

     但是百年來台灣和中國的分立是有歷史上的、經濟上的和社會上的原因。台灣人民是中國移民和原住民結合後的後代,而台灣第一個殖民地政府則是來自荷蘭的台南熱蘭遮城。台灣人民的祖先渡過台灣海峽來到台灣,即已揚棄了中國專制統治的壓迫和剝削,海外另尋新天地。他們從台灣向蔚藍大海發展,建立了海洋文明。台灣和中國不能統一,是有客觀的規律。一九四九年後的中國則在大陸文化上另建共產主義的社會,對人民來說,台灣和中國都分別建立了比較穩定的社會秩序。

     這百年來,台灣和中國只在二次大戰後國府代表盟軍接收台灣的短暫年有過政治上的結合,國府卻帶來的傳統中國對走向海洋的台灣人民侵凌蹂躪。一九四七年的台灣發生了二二八事件,引起了人民的反抗運動。兩萬台灣精英在國府的大屠殺中死亡。短暫的政治結合帶來人民極為痛苦的回憶。人民反對戰爭,也反對統一。但是統治階級以統一為政策,以戰爭為目標。一九六四年彭教授參與「台灣人自救運動宣言」的撰寫勇敢的行動說出了人民愛好和平、反對統一的願望。

     彭教授是台灣高雄人,一九二三年出生在台中大甲,父親彭清靠的診所。在日本統治下,他的父親以中國為祖國,聘請教師學習北京話,帶他遊覽中國,敘述中國人如何抵抗日本侵略。他的父親把診所搬回高雄,他在高雄中學受到嚴格的軍事管理。他譴責日本侵略中國,反對斯巴達式的教育。他考進以「自由」為校訓的日本名校第三高等學校(三高)。三高為維護自由傳統正在抗拒日本軍國主義的壓力。他的一生不斷遇到日漸高漲的軍國主義的壓迫,三高給予他為爭取自由而奮鬥的典型。他就讀東京帝大時,日本軍方要求他「志願」從軍。許多台灣留學生都棄筆從軍,包括他一生的好友劉慶瑞和李登輝在內。他不能想像如何在日本軍隊裡服役,獨自悄悄地離開東京,卻在長崎港口遇到盟軍的空襲,被炸斷了一隻手臂。他在長崎郊外的哥哥診所療傷,目睹原子彈炸毀長崎,體會戰爭的殘酷。

     戰爭結束,他和許多留學日本的台灣青年一樣返回台灣。當時從日本國立大學返回台灣就學的傑出學生共有三十三人,被分在國立台灣大學校總區讀書。他們組織了三三會。李登輝前總統和他都是三三會的成員。他們主要在學習中國語言。國府在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事變中屠殺兩萬台灣精英,而日本師資則陸續返國,戰後台灣承先啟後的教育工作就由留學日本返國就學的青年來承擔。

     他在三高求學期間醉心法國文學,而且一度志願研究法國文學。法國哲學家福爾泰掃除西方文化中荒誕的神話,指出統治階級借神學和哲學上的種種理論,製造了一些教條維持統治階級的支配地位,愚弄人民。中國的胡適開始批評中國文化,台大教授殷海光和我的同學李敖也繼續譴責中國文化中種種用來壓迫和榨取人民神話,包括大一統的迷信。我就在這個時期認識了彭明敏教授和殷海光教授,因而提出了獲罪的「台灣人自救運動宣言」。一九九二年,他結束了廿多年的國外流亡生活,回航台灣,在母校台大法學院禮堂的演講中指出,中國的政治是一個大黑洞,離得愈遠愈好,如果台灣的人民一定要找一個統治者,為什麼要找那樣落後、專制而沒有衛生的國家。他像福爾泰一樣以幽默而諷刺的語調掃除了中國文化中大一統的神話。

     蔣氏父子猜欵忌妒、狠毒奸詐,稍不如意,人民就要遭受監禁和殺戮。在從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八七年長期戒嚴期間──世界上最長的戒嚴,台灣被捕下獄的人不止彭教授一人,而提倡台灣獨立的人更不止彭教授一人。但是在台灣的文化界能夠引起這樣震撼的只有他一人。他說出了台灣人民所要說的話,做出了台灣人民所要做的事。

     他在長崎遭受日本飛機轟炸,失去了左臂,因而研究飛機在太空中的法律地位,尤其是戰鬥機。他以法文和日文分別在法國和日本發表論文,成為國際航空法的開創者。

     他生長在日本殖民地台灣,遭遇日本軍國主義的興起,他的父親心目中的祖國──中國遭受日本的侵凌蹂躪,他斷然拒絕在日本從軍。戰後,他返國台灣大學完成學業,面對國民黨在二二八事變的大屠殺,擔任高雄市參議會議長的父親被來自祖國的國民黨的軍隊捆綁,許多親友被殺戮,許多家人被恐嚇,從此台灣陷入國民黨的恐怖統治,而國民黨又失去了中國。因此,他研究台灣的國際地位──包括現在、未來。他在三高涉獵法國學者雷南(ERNEST RENAN)的作品,啟發他向中國大一統的觀念挑戰的理論基礎。他在回憶錄上說:

     「雷南的作品對我的政治思想有很大影響。他有關『什麼是國家』的論文,分析現代國家的基本概念,即國家不是由種族,語言或文化所形成,而是以共同命運的意識作為基礎。沒有想到,他的思想和分析終於成為一九六0年以後我對台灣現實政治的指針。」

     台灣已經是一個海洋國家。中國的大陸文明仍然閉關自守。現在中國已經開始檢討大陸文明萎縮的原因。中國製作「河殤」影集,以思想家金觀濤教授的中國封建社會停滯論為基礎追問大陸文明的退化。影集指出中國大陸文明自明朝以後閉觀自守、不能接受洋文明的新思想、新技術和新制度,逐漸衰敗。這一部影集主張中國應接受西方文明,不要拒絕大海的邀請,要邁向「蔚藍色的大海」。這一部向中國傳統文化挑戰的影後來被中國政府禁映。在這一部影集中,「長城」是中國大一統的代表,阻撓中國走向進步和開放。那些以統一中國為政治目標的政黨應該認識大一統是台灣邁向海洋發展的絆腳石。

     彭教授的才能是多方面的。他對台灣人民最大的貢獻是他說出了台灣人民獨立願望,推動了歷史的進步。台灣和中國也就是海洋文明和大陸文明的分野,和封建社會的政治割據不同。援引封建時代的大一統觀念適用在台灣和中國之間是不符合社會發展的原理。